老师,我的故乡和丰碑
2021-10-24 16:03:4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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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中学老师

----谨以此文献给中业中学和我亲爱的老师们

引子

手机时代,我们刷屏,岁月刷人。不知不觉皱纹悄然爬上眼角,黑发渐渐被细雨和微风染成银色,感慨时光如梭,剩下的只有思想了。

微信使得生活不只是眼前的惆怅,朋友圈里的诗情画意和愉悦的碎语,驾驭四G飘忽而来,人生变得五彩缤纷。

我被拉进好多“群”。从小喜欢舞文弄墨,却不善说三道四、随波逐流,假如弄些伤感文字、愤青情绪,去损伤朋友的生活趣味,就更加不道德了。已然当个潜伏者,偶尔用手指滑屏,选取“群”里热点,成了胃口相投、且下饭的佐料小菜,给平庸的茶余饭后增添了不少趣味。

金同学雅号小女人,学生时代胆小腼腆不善言语,走出校门修炼成精,成了“万春街同学群”群主,老师同学、聊主粉丝在小平台发些人生感慨、转些健康视频,点赞的就多了。

一日,瞅见方老师与李经理的短信,才知晓王文中老师因病西归。

王文中老师没有教过我班,我敢肯定站在他面前,都叫不出我的大名雅号,我却对他一往情深。

他个头不高,微胖,脸庞轮廓鲜明,性情率真,平易近人。学校走廊上撞见,常见他忙进忙出,闲来时与民同乐,在学校对面大桂里过街楼旁,乐呵呵、笑眯眯的与一群同学侃大山。

学校几对教师伉俪,大都结伴上下班,我的班主任吴老师和杜老师老派,总是一前一后匆匆来去。王文中老师和严老师感情外露,相互依偎,一路喃喃细语地会意交谈着,在没有色彩的万春街台阶路上,踏出一道美丽灿烂的风景线。

那时我十四五岁,乳臭未干、情窦没开、不知爱是何物,王老师夫妻这种鲜艳到色彩四溢的牵手,和充满着宗教般的簇拥,给我幼小的心灵撞击出爱的淳朴。王老师和严老师,就是一个华丽美艳的符号,影响着我对爱的发现和思考。

王文中老师和严老师没有生育后代,生活酿成了平淡中的恩爱,岁月洗涤出了淳朴爱情。夫妻俩维系着简洁明快,专心一致的情感。李经理消息灵,她曾经充满羡慕地描述:王老师夫妻顺应潮流,敢于尝鲜,卖掉了住房,把积蓄和存款,投入夕阳中的玩趣之中。

他俩漫步全国大好河山,周游世界遗产景点,活的有滋有味,有时在国外邮轮上一住就是半月,看着海上美妙的夕阳,品尝异国特有的佳肴,享受晚风撩起的回忆,留下和睦的倩影。有时在边陲大草原、在绿荫垂柳的湿地,看鸿雁成双结对起舞弄清影,牵手腕臂,聊人间幸福事,不愧世间活了一把。

李经理当领导出身,文字语言表达俱佳,在她富有情感,再加些诗意的描述下,我陶醉和品味着这对老师的人生乐事,多想拜见他们,去探寻他们活的潇洒通透、洒脱人生的真情,解析他们人生平凡而光芒的轨迹。

生命是脆弱的。鲁迅壮年时就说,“我梦见自己死在道路上,生命的全过程,就是一点点耗尽,那黑洞洞的尽头并不遥远。”世间最难表达、最难探明的乃生与死、爱与恨。有多少人会“面对死亡我放声大笑,魔鬼的宫殿在笑声中动摇”?那是诗化了的人生,唯有死亡,才能让我们认真对待此生。

王老师无憾却有牵挂地走了,在那个生命之火渐渐熄灭的地方,夜晚一定是悲痛的慰藉。期待严老师走出伤悲,大雁空鸣,讴歌自强的孤独,也是对王老师的敬意。

晚秋云高月悬,微风带着几分寒意。我在苏州河岸边溜达,原先两岸烟囱林立、滚地龙拥挤,河水翻卷着黑色涟漪的苏州河,如今绿色成荫、高楼耸立,河水翻着鱼泡,垂钓的汉子拥挤在弯曲的岸上,一片宁静中的惬意。步道已经贯通,运动的人群三三两两,天上的残云,正裹着云彩向远处漂移,我却从河水的退潮中,反方向思索着,时间在嘀嗒中生锈,只有回忆充满包浆,越发闪亮。

历史像神秘的按钮,控制着世间的声道和音量。隐去噪声,留下寂静的时光轻柔却绵密。王老师的离去,像无形的触发器,触动眼前的夜幕,浮现出已经作古的吴老师、杜老师、王老师,我想起了教过我的众多老师们。

回想当年,走出学校简陋的教室,离开那两扇铸铁的破旧校门,踏上一条长满荆棘的路。司汤达写过:“照旧前进,让那些讨厌的荆棘留在路边枯死,走自己的路。”

感谢时代,让我们赶上了好时光。粉碎四人帮,我荣耀地走出“灰类”,和同学们享受着同一片阳光,成为社会有用的人。

在参加团中央表彰会的路上,闲聊时领导问我是哪个学校打的底子?最难忘的老师是谁,我竟然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:是中业中学,是熊老师。

不久共青团上海市委、市青联召开“园丁与花朵”座谈会,旨在宣扬教师这一崇高职业,倡导尊师爱教。那天熊老师盛装出行,酱红色中装外套,天蓝色的丝绸围巾,脖子上打了个羊角花,衬托得脸上更加庄重俊美。我搀扶着老师步入会堂,团市委黄耀金书记紧紧握住熊老师的双手说:“感谢您培养了一个好学生。”熊老师眼眶潮湿。第二天《文汇报》头版报道中,记者特意渲染了熊老师与团市委书记的对话。

中业中学,我亲爱的老师!我的思绪像风筝,在晚风里越飘越远。我的爱,在纷攘之外悠悠地沉落、渐渐扩散开来。

中业中学,创始于政府倡导普及文化教育的六十年代初,一些大学肄业人、外地来上海发展还没着落的大学生、闲赋在家的社会文化人、或者那个年代,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难学者,拼凑成老师群,在万航渡路上的中行别墅浮出水面,取名为‘民办初级中业中学’。三两间房七八杆枪,相比当年党的一大召开地兴业里要阔气多了。

六九年,我从万春街小学毕业,翻过墙就是鸟枪换炮收归国有的中业中学。它坐落在万春街街心,紧邻上海幸福糕饼厂,对面一排石库门弄堂,还藏着翻砂厂。学校中心楼白砖、罗马柱、柚木版护墙,层叠蜿蜒的屋檐,透着贵族气息,只是几分沧桑,显出破落的信息。操场才一个篮球场大小,建了平房教室,四周屋檐围出起伏的天际线,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天。

中业中学在静安区教育界排名靠后,归公办以后,据说调入几个像模像样的老师,华师大毕业,曾供职于于华东局的蔡老师、报馆名记蒋老师、金老师,华东政法穆老师、作曲家汪老师等之辈,撑起了市面。校园伴着糕点的香气,在下课拥挤的学生中,成为不休的泡沫,欢欣而喧闹。中业中学没有任何值得炫耀的文化符号,和被人遗忘的文化传承,只有一批履行教书育人信仰的臭老九们,守着良心的底线。

小学四个毕业班被一锅端,到了中业中学组成五个班,原先四个班抽调部分学生新组“什锦班”,我被搭配凑数调入什锦班3班,一下子五个班都有了朋友。

六九年文革后期,老三届还在学校闹革命,身穿军用草绿大衣、带着红箍的英雄随处可见。他们正处于青春的躁动期,充满反叛的激情,追求破坏的快感,文革正好为人性的邪恶提供了发泄的舞台,他们心硬如铁,心灵扭曲,信奉破坏一个旧世界,姚校长之流当权派被踩翻在地,再踏上一只脚,下场就格外惨烈了。

姚校长胡子拉碴,脸上残留着牛皮皮带划过的紫色印记,一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手臂套着袖套,整洁庄重。解放前曾赫赫有名的黄埔警官,姨夫关系,成为是地下党外围,乃第一个接受教会学校的校长,官职十三级。只因外围进步团体成员单线联系,解放后有写不完的申述,没完没了的审查,如今被红卫兵视为死老虎。

他整天扛着扫帚铁勺,耷拉着脑袋出入男女厕所,拿个浆糊桶,在操场贴着大字报。经常有阶级观点鲜明的红卫兵踹他一脚,泼他一身浆糊,在他面前挥舞着皮带,他总是悲凉地大喊大叫“我有罪”。也许皮鞭之苦杀去了昔日的警官威风,使得他失去了人最起码的尊严,不只是心理上的、精神上的疼痛,他甘愿忍受耻辱自我救赎。

我发现他黑色的眼珠里,总是干枯的,却有一丝光的浮动,透着煎熬和痛苦的无助,那悲苦是没有眼泪的。

和他搭档监督劳动,清扫厕所的是身材矮小,带着白色阔边眼镜的教导主任,中式棉袄露出棉絮,纽扣七零八落,那张毫无表情,近似痴呆、带有神经错乱的脸,让你瞧一眼就会做噩梦。

一天下课,稀薄的雨雾越来越浓,渐渐变成寒凝的雪粒,清冷的雨丝和雪粒被寒风裹挟着抽打在他的脸庞,他更加虔诚地鞠躬于路过他的每位学生,寒风凛冽,四周清冷,让我联想起渣滓洞的华子良。他冒着寒雨爬上靠墙壁的木头楼梯,那双露出脚趾的解放牌球鞋打滑,突然滑下梯子摔倒在地,浆糊糊上棉絮,污水泼满脸颊。我正巧路过,见四下没人,迅速捡起搭在浆糊桶边的毛巾递过去,他的目光一改呆滞的表情,透过半片破碎后成蜘蛛网状的镜片,我看到了感激。

我想到了刚刚失去的家父,要比他幸运,生命停格却脱离苦海,从地狱走上天堂。

姚校长,教导处主任,他俩一身瘦骨,满鬓清霜,活着只剩下躯壳,在幽怨和激愤中,我却看到他们的绚丽和耀眼,在灾难无助中的平静、婴宁、期待。

海明威说,“对于一切厄运,都要勇敢而又风度地忍受”。我看到姚校长忍辱负重的风度和品格。

诗人说“人可生如蚁而美如神”,教导主任渺小如蚁的躯体,闪着神灵的余晖。

姚校长和教导处主任见证了贪婪和恐惧、凶残和毁灭,他们精神苦闷中留给我的是坚强和忍耐,是洁白无瑕人格魅力,是黑夜暴雨和泥泞中,爬起来继续走的勇气,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寒气。

这,就是我的老师!

家庭政治环境的先天不足,我沦为身背烙印的一代。自尊心丧失殆尽,心底蕴藏着凄凉。孤独的心境,被赶向歧路。

同学中有靠肌肉独霸一方的勇者,也有用凶悍野性占据皇位的顽主,我乃山东人血液细胞,有父辈开镖局的遗传基因,一身侠义肝胆,三教九流的朋友也就多了,整天里与癞蛤蟆之流称兄道弟,游走在大街小巷惹是生非,寻欢作乐。默默向社会发出玩世不恭的无声抗议。

熊老师女中巾帼,她不善言笑,只要班里不太平,她总是倒背着手迅速驾到,眉毛一扬就噼里啪啦开训,同学大都怕她。一次下课后,她把我堵在教室门口说,“你是谁忘了吗?路在自己脚下!”

晚上,老虎天窗外月亮时隐时现,繁星闪耀,晚风吹的残云涌动,我躺在床上思绪翻卷,久久不能平静。熊老师的话拨动我的内心深处的痛, “你是谁忘了吗,路在自己脚下!。”句句有声,震人发聩,这一夜我失眠了。

当黎明的太阳又一次冉冉升起,我右手捂在胸口,向昨天告别。

这,就是我的老师。

班里雅号野猫鸡的侠女,嗓子沙哑、个性放任张狂,逗乐寻事不惧丢丑,生就一对小眼睛,却大侠脾气,是学校老师头疼的宝货,成为不逊于男子的搞笑名暖。

杜老师敦厚老实,略有鼓起的两颊,透着城市女人的本分与善良。世界如陀螺般旋转,杜老师静如处子,小心翼翼与世无争,是一位贤良温顺的老师。一天野猫鸡打了鸡血,蹿到讲台前正在讲课的杜老师身后,与杜老师背对背牵手腕臂,一气哈成,随后下腰,屁股一撅,把杜老师腾空背起,“跷跷板滑滑板”念念有词,杜老师两脚朝天,使劲蹬踏无力回天,班级同学笑的炸了锅。杜老师双脚着地后,心跳加速,满脸无奈,用手梳理了纷乱的头发,拿起白色粉笔,在黑板上写着这堂课的板书,那粉笔字没有了以往的华丽娟秀,在弯弯扭扭中,写出她的无奈和无望,透着一丝淡淡的悲凉。

这,就是我的老师。

野猫鸡手贱,拿了别人的文具。那个年代上纲上线,这行为属于偷窃。留学我年级的大同学要声张正义,出头亲自审案,邀两位同学当王朝马汉,我和坚平俩面善被选中。大同学弄了快黑板擦当惊堂木,一拍桌子开庭道,“哪个手偷的,招来。”野猫鸡审时度势,装起孙子,痛哭流涕地说再也不敢。大同学研究过电影里审讯女特务画面,让野猫鸡双手举在半空不许放下,野猫鸡半晌坚持不下连声求饶,说酸。大同学厉声道,“偷东西手就不酸了”?说完让我和坚平拼起四张课桌,让野猫鸡趴上去。野猫鸡面对凶神似的大同学,竟然破罐子破摔,改变风格,表现出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,她像赴刑场,立马上桌趴下,大同学命她双手抱头,凑我们耳边吩咐,让我和坚平每人抓住野猫鸡一条腿,我天生胆小,握野猫鸡退脖子的手不停打颤,生平第一次捏住异性的腿,害羞到无地自容。大同学身后操起一张破台板,朝着野猫鸡的屁股猛扇下去,哇的一声惨叫,像惊蛰的雷声,野猫鸡从桌子上弹漰起来,痛苦地呻吟着。大同学骂我俩熊包,一个小女人也按不住。我吓得缩到墙角根,杜老师被哭声引来,她透过窗子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,仿佛说,这种事怎么会有你?这眼光刻骨铭心,能记住一辈子。

这,就是我的老师。

学校推荐学习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,我班推荐了我。跟妈妈炫耀咱家好事来了。公布名单的那个早上,我换了套没有补丁的衣裤,哼唱着小调跑进学校大门。熊老师在二楼教师办公室的窗户向我招手,破例给我倒了一杯茶说,“过会要公布名单了,学校没批”。

在那个人鬼颠倒的时代,尽管父亲刚刚离我远去,头顶上“可以教育好的子女”灰色帽子依然扣着,我等怎配学习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?几位老师向我投来同情和无奈的目光,我无法控制失落与伤感,尽然哭出声来。熊老师递过手帕,饱含着些许潮湿的温情说,“你是老师眼中最好的学生。”

这,就是我的老师。

熊老师经常教导我,可以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。她发现我有着写字和绘画的潜质,一天下课指着教室侧面墙上用水泥砌成的一块两平方大小的墙面说,这块黑板报就交给你负责了。

天降大任,我终于有了可以发泄和表现的地方。有了这块墙报,我开始练习书法,从柳公权写到颜真卿,弄到一本《工农兵报头选编》如获至宝,成为随身伴侣。为父亲编写认罪书打下造句行文的厚实基础,编写短文更轻车驾熟。

记得每周都要为不识字的父亲代写认罪书,总问父亲具体认罪内容,“他娘的,坦白从宽抗拒从严”是父亲每周重复的牢骚和呐喊。只有八个字由头的认罪书,必须写满整张四A报告纸。我搜肠刮肚七拼八凑,用最虔诚的语言,最低贱的呻吟,扩展着滑稽无味的认罪书。父亲的脸成了检验我笔下的认罪书质量好坏的标准。那天父亲归来,脸上新添了淤血印记,我自责地流泪,发誓要写出最完美的认罪书,那年我才十一岁。

我从编辑、写稿、美化一条龙,书写美创造美,黑板报成了班级的亮点,也为同学带来快乐。不久校大批判宣传组借我去,熊老师难得到宣传组来,她看着我设计的专栏版面色彩斑斓,大红的黑体字端庄大气,给了我一个甜蜜的微笑。我突然发现,原来熊老师的笑是那么楚楚动人。

这,就是我的老师。

夏老师常年中装,硕长的身材,稳健的步履,派头气质有儒家老夫子的遗风,他鹤立鸡群,独往独来,透着世界级的优雅。每次走进教室,黝黑铮亮的大包头,用上了刨花浆水,风吹不倒,那副深色的粗框眼镜里,有一双传神的眼睛,小时候在共舞台看戏,只有在盖叫天脸上见过。天再热上衣最上纽扣永远紧闭,一次突然下雨,同学们都跑着躲雨,他步子笃悠悠,言“君子不乱步”。

语文课上,他讲解《沁园春*雪》,一袭黑衣,透着幽怨,摇着黑色折扇,口吐莲花,“北国风光,千里冰封”,讲到兴起忘乎所以,微闭眼,从领袖诗篇联想到汤显祖的《牡丹亭》,几句游园春梦有滋有味的京昆念白,糯香委婉,声如滴落玉盘,感觉到单调而沉静,平静而温暖。我大胆陶醉在才子佳人的古典美之中。

我的老师如此高人。经打听乃评弹团头牌,其父著名中医界泰斗巢回春,后来成为名编剧饶一尘的助理。也许遇到事,为养家糊口当了老师。

那个年代,但凡屈就当个民办教师的,总有说不白道不明的隐秘,和不堪回首的痛楚,往事不堪触碰。

一次上课,我捧着破旧不堪,只有半页封面的《古文观止》翻看,夏老师突然走到面前,我像攥着一刀草纸,立即遮遮掩掩地塞到桌板下,他诡异地轻声说;“好书,多看就透了”。幽微人性,我看到他神情中的期待和关爱。

偶尔与夏老师走廊相见,我常常溜边让道,恭敬鞠躬,心里装着敬畏。

这,就是我的老师。

倪老师谦和贤惠,清秀典雅,白净的脸上,少许雀斑点缀,透着清切。已经怀上孩子,挺着大肚子为我们上课,她在黑板上写着,不时回头讲解着,俨然不顾教室成了大茶馆。

全班四十三位同学,男生只有十四位,阴盛阳衰,女生主导就顺理成章了。

前排大道理、小刁、小发烧、羊鼻子几个小男生神秘地围成一圈,听开讲着《一双绣花鞋》之类的弄堂深处的绯闻小说。

左边亭亭玉立的王同学和黄包头几个小姐妹逗笑打闹,不亦热乎。

中间小王姐一帮姑娘手拿棒针,交流着如何拆掉棉纱手套,结出保暖领套的流行针法。

隔壁长着黑黝黝的脸,满脸挂着深沉的张同学还吃着早上剩下的半张煎饼。

还是鞋帮爱读书,挺胸正座却心不在焉,盘算着下课后买是么菜。

不远处老酒鹏则向黄胖、握领显摆着昨天抓到的蟋蟀。

大块头人胖犯困,呼噜声四起,昂扬清脆,绝对美声唱法。

旁边阿乡起早帮家里摆弄鱼摊子,有了几分睡意。

我从容地从台板下抽出早已备好的《红与黑》,驰骋在于连的野心与缠绵中。

课堂嘈杂,不时山歌小调袭来,逗笑嬉闹涌现,人声掩盖了老师的讲课声,有同学离开座位窜门,老师同学和谐生存,度日如年。老师的年华消耗在无为的时间上,学生的青春淹没在平淡的岁月里。

也许是胎儿激动,倪老师突然晕倒在讲台上,讲课噶然停止却没有人注意,鞋帮坐在第二排,她赶快扶老师坐下,心生悲悯。下课的铃声响起,倪老师目光像黄昏落日,没了神彩,嘴唇慢慢张开,告鞋帮:“回家作业是习题列2.”

我看到女性最贞淑的品格和最坚毅的心灵。

这,就是我的老师。

教体育课的张老师非等闲之辈,是海上酱油大王府上的大少爷,年轻时骑马溜鹰,其精湛的马术上海滩无人可及。脸上肌肤永远泛着古铜光泽,黝黑、精廋,两只小眼睛靠的很近,总是滴溜溜旋转。体育课基本上操场上丢几个篮球,“同学们,玩去吧” 。

那时深挖洞广积粮,体育课有时成了做砖头课,体育室仓库里有一辆黄鱼车,张老师骑着拖来一车车烂泥,那打扮俨然成了黄鱼车大叔。我们把烂泥揉筋道,再放进准备好的模具,一块怀砖胚子出模。

有领导突发奇想,打起仗来需要战壕防身,命张老师带领学生挖战壕,开工前誓师会上,张老师声嘶力竭带领我们喊口号,他涨红了脸喊道,‘深挖洞广积粮,誓死保卫毛主席’。隔壁糕饼厂工人纷纷打开窗户,当是学校暴动了。他一条白毛巾脖颈打个结,还好没有裹上脑袋,否则演个八路军武工队队长就不用化妆了。他挥起铁锨落下第一铲,那些要求上进的学生抢着表现,一会儿操场边上一条一米来宽,四米来长的战壕成型了。

间隙,我倒了杯水拍拍张老师马屁,他低声呓语,只我听清:“赤那,啥战壕,活棺材,给过冬蚊子留着吧”。我惊呆了,如此直面的真话,俨然和刚才带领喊口号的张老师判若两人,那个年代,适者生存,各有各的活法,悲哀啊。

他看中同学烂番茄勤劳,不怕吃苦的傻劲,收为高徒。烂番茄威风,体育室仓库钥匙别在腰上,骑着黄鱼车满操场乱飞,下课了,他腰里夹个篮球,神气活现地迈着虎步炫耀,我跟在他屁股后头“烂番茄,篮球借借”,他头一回,“烂番茄也是你叫得”?我欲改口,却想不起他的大名,急中生智把“烂”字去掉,“番茄,帮帮忙”,张老师从他背后一拳捅翻篮球并且骂道,“像真的一样。”

这,就是我的老师。

音乐课老师姓郁,长得精致,是名扬校园内外的玲珑美女教师。她声音甜美,学过几天民科舞蹈,头势华美,火钳弄出造型翻卷舒展,走路身姿矫健,出声几分妩媚,上课乐理、声调,五线谱、简谱一概不教。多教唱毛主席语录歌,有时把音乐课变成体育课,纵拥男生去玩篮球乒乓,带女同学开个小灶练形体。

她慧眼发现小玉珠声带粗矿厚实,正缝几个学校联欢,凑不出压得住的节目,突发奇想要小玉珠唱歌,选定两重唱白毛女选段,让小玉珠扮演杨白劳,小玉珠一口拒绝,一是确实不会张口,不知五音何物,二是平时野惯了,大庭广众怕出丑。郁老师一把钥匙开一把锁,说那唱喜儿的女歌手已定,是一班的大美女,且你们弄堂的。有美女陪伴,这百年不遇好事,小玉珠一拍脑门满口答应。他像着魔,在家里扯开嗓门“人家的闺女有花戴”,四壁板房漏风,惊得四邻听不懂,当他中邪。当他红着脸皮唱到“你爹我钱少不能卖”时,“我爹”总出不了效果,几个藏在门外的同学听不下去了,“你爹你爹”,笑成一团。

演出那天,他与喜儿一对父女闪亮上台,小玉珠一改粗矿脾气,变得柔软腼腆,台风差点火候,与白毛女相离一尺多。台上的小玉珠边唱边揉捏自己的裤子,两眼都不敢前看,可苦了那条准备过年穿的毛的确良长裤,一首歌唱下来,活生生让小玉珠捏出不该有的褶皱。

到后来小玉珠靠着这幅嗓门,一路飙升,成为著名配音演员已是后话。

这,就是我的老师。

谭老师则是个谜。他四方脸,眼镜后面是严俊,大冷天里一条围巾潇洒地垂在肩旁,风度翩翩、威风凛凛地从操场走过,引得那帮女生齐刷刷地行注目礼。他在学校有头有脸红极一时,好像混入高层,分管学生运动以及红卫兵团工作,和扁头、李经理、坚平一帮子进步学官都是好朋友。我不敢走过他面前,生怕他突然要我报阶级出生。

文革后被撤销一切职务,据说与夺权造反沾些边,受到追究,被清理出教师队伍。一名当年学校的学长,成了他的红颜知己,恩更爱爱一路伴随。后来妻子下岗,为了生活,与谭老师搭档,在街上路边买起烧麦。夫人拌馅包制,谭老师出货收钱,配合默契。

每当我脑海里出现一位老师,在街上角落升起煤炉子,蒸笼在微火中冒着袅袅蒸汽,谭老师带着安然的微笑,给路人夹上一个个热腾腾的烧麦,心里欲哭。

谭老师无怨无悔,承担起生活的香甜苦辣,他们夫妻相依为命不离不弃,书写着平凡人面对世故的安然、平静、接受的人生态度,可歌可泣。活着,多好!

这,就是我的老师。

吴老师英俊潇洒,风度翩翩,他是第一位来家访的老师。摸黑爬上七十二节楼梯,走进四周都抬不起头的石库门三层阁。我正生病,头上还顶着用来物理降温的白毛巾。吴老师看到我床头堆积的书,墙角垛着的书,拉开我的被窝,还是书。家的三角墙最高处,是请人写的四个隶属“只争朝夕”。 我悟到,严酷的社会环境,只有读书。这些书大都外借来的,姐姐的同学,扁头的哥哥,小玉珠的哥哥,九寒的表哥,弄堂里杨家大公子,以及大公子的同学们,都是我看书借书的渠道。十四五岁,看了绝大部分世界名著以及古代传统文学、现代文学、历史史话中的经典。

吴老师拍拍我的额头说,“当老师后,第一次看到有这么自觉看书,爱书的学生。”

方老师是我原来小学班级一锅烩的班主任,我理所当然成了他编外的学生。仗着那特别显得高人一等的长脖子,比一般人又长出两三公分来,更显得高挑瘦长。天咋寒,他已经戴上脖子套,是他爱人从南京稍来的信物。方老师大眼睛,嘴唇微微外翻,说话充满激情,走路斜着脖颈爽爽带风。在他的调教下,这班级的学生都激情满怀、烦躁好动,仿佛各个都是未来共产主义事业接班人。

方老师有一套独门教育绝技,压低身价,和同学称兄道弟,拉近相互距离。他大我们才几岁,以雅号称呼,这在老师中极少。扁头,乡疤、野兄、握领、小发烧、烂番茄,他给我面子,叫我留灯或者凳子,一次调侃我,说如果连起来叫油墩子就惨了。

同学老师没了大小,一次与小玉珠发生口角,情急之下掌心抹在小玉珠脸上,小玉珠顽性未尽,臭脾气时有发作,扬起拳头马上要开打。我们几个拉架,小玉珠家就在隔壁幸福食品厂弄堂,早有信使密报,三个兄弟踩着鼓点上阵杀来,二哥上前揪住方老师脖领,还是扁头见多识广,说闹着玩的,大事化小。

不打不相识,我们成了方老师的嫡系和好朋友。方老师培养的学生突出政治,那时学军事编制,学校是团,年级是连,班级成排,班长即原来的小组长。我当不了干部,老师安慰给了个班副当当,激动之余告诉妈妈当班长了,班长还了得,一班之长,母亲老黄历,逢人便吹,直到小玉珠来家玩,说自己是副排长,母亲搞不清是班长大还是副排长大,从此再也不提。

扁头当上红卫兵团团长,我整天跟着他屁股后面挺胸凸肚沾沾喜气,混进红团上层夏华英,谢桂清、斑马诸青年领袖的朋友圈,结识了团区委的大领导宋佩华和后来当了大官的顾行伟。感恩行伟,我俩爱好相投,半个世纪相互提携助力。每当他在不同场合抬举,说了我俩相知、相识的过程,另同行羡慕、令我汗颜。

李经理好像混上团副,坚平弄了个连长,统领整个年级,方老师有心降服小玉珠,给了他个副排长,与乡疤平起平坐。方老师在教师办公室受到尊重,他的徒子徒孙,统治着中业中学半壁河山。他谦虚地说,“学生争气,学生争气”。

天没亮,方老师就带着一帮学生,先在篮球大的操场伸腿下腰,仗着自己年轻时在大学排球队学来的训练操,比划得有模有样。他一声令下,我们跑出学校大门,在万春街邰格璐上噼里啪啦,惊起买菜排队的路人。

回到操场天已经大亮,方老师开始加码,放上一块踏板,要求我们在破旧不堪的垫子上翻跟头,我从小有习武底子,轻松翻过,坚平弹跳力好,一路奔跑急速下坠而过。扁头四肢的协调本来就不理想,他一深一浅地跑来,对着踏板起跳,腾起的高度打了折扣,像一麻袋大米在空中翻了个个,重重砸向垫子,方老师后怕,可扁头政治素质过硬,我行我素照样加练苦练,补先天不足。算最标准的是小玉珠,他脚底生风,从奔跑、起跳、腾跃、翻转、落地,一气呵成。

那年下乡劳动,林彪出事,不能返回上海,村支书在打谷场对着大喇叭,宣读中央文件,他尽然用田头脏语,夹杂在中央文件的字里行间,“林彪只x样子,想害伟大的领袖,寻死,”周围女同学都地下了头。

方老师去村支书家忽悠,说搞一场农友联欢会,我极力劝说方老师范围小些。一半是看这种党的基层干部不爽。方老师想着女生们思家心切,晚上在黄包头的领唱下,满屋泪人,该引导引导了,他说服支书,说有重头戏,是杂技表演,支书才答应。

打谷场竹竿挑起疝气灯,人群挤满,一直延伸到田埂。前面编排的唱唱跳跳,平庸一般,支书催问方老师杂技何时上。方老师一声冷汗,怎么忘了翻跟头要铺垫子的,光想着会出彩忘了关键的环节,他急红了眼睛,对支书说,没有垫子怎么翻,不就是垫子吗,棉被可以吗,方老师抓抓脑袋,多弄几层也许可以。支书听罢走到打谷场中央,喊道,谁家拿几床棉被子当垫子道具,农民朴实,不一会儿几十条新被子迭起,一位新媳妇抱来结婚的大红被子。

方老师让我们光着脚翻,尽量别弄脏被子。我们这帮长身体的男孩,整天里橡胶跑鞋,汗脚那种味道,百味杂陈,奇臭无比,这被子上要踩上两脚,还不熏坏农民兄弟。

表演特别成功,方老师得意,决定加演飞鱼穿裤裆,我被指定在被子上原地三角倒立,叉开双腿留着裤裆,让同学们飞跃而过。起先还顺利,因为我是倒立,看到的都是反相,扁头老毛病重犯,一脚深一脚浅地奔将过来,我下意识的双腿晃动,扁头算错一步脚踩偏,还没有腾空,脚背便把我带倒,引起一片笑声。我趴在棉花被子上,管他团长,照着屁股猛踹一脚。扁头呈现八字形,在大红段子被子上笑的喘气。方老师起立作揖,宣布加演独立翻,请出圈里练过的储同学,几个漂亮的小翻,把晚会引向高潮。

有一年要观看国庆节大游行,为避免封路,决定提前一天去石门二路方老师家潜伏。好在他太太在南京长期分居,我们几个打地铺,那晚我们簇拥在月下,数着天上的星星,听着方老师讲过去的故事。

毕业前夕,方老师的学生没有辜负期望,都当上共青团团员。志在四方,坚平吉林怀德插队,扁头仗着红团团长,方老师和工宣队、招兵干部疏通,如愿当了兵,乡疤提前告别上海,跟着父母去了福建三明企业,小玉珠去了崇明农场,李经理去安徽插队种茶。方老师对李经理特别关照,弄了个名额去安徽欢送。下了火车,领导安排他去另外一个公社,他托人照顾好李经理,送到泾县大山里。当汽车载着一帮上海姑娘开进大山,遐想着马上要成为村姑,小王姐带头哭出声来,哭声在云雾中荡漾,在山间流淌,方老师隔空叹息,那个时代不可抗拒,只有无奈。

这就是我的老师。

吴老师把我当知己,虽不是排长,班里大小事情常与我商量,偶尔听到过女同学背地里传闻,我乃班里幕后摇鹅毛扇的。

下乡学农这年,吴老师让我去养猪,好腾出更多的时间看书。晚上带我去村长支书或老乡邻居家串门,让我爬在老乡灶台上添涂些红花绿叶,在枣木大门上写副对子楹联,给我婴宁的心,有些许满足,感觉自己是个有用的人。与吴老师晚归,常有同学恶作剧,总是吴老师勇敢的先我去推门,锅碗瓢盆哗啦啦地由天而降,吴老师厉声说,“谁干的给我起来,”同学们躲在被窝里一片窃喜。

那时我们在长身体,永远吃不饱,吴老师每次回上海,都带来瓶装的花生辣酱分给我们,知道我家境破落,勉强温饱,熄灯了,塞进我被窝半塑料袋炒面粉,我的泪水湿了枕头。

打听到吴老师要搬家,自告奋勇叫来解明、握领、小发烧几个,借来体育室的黄鱼车,寻着吴老师给的地址“愚园路六百二十七弄”而去。吴老师家在二楼亭子间,危楼小屋,物件不少,用了一整天来回十几趟,运送到吴老师梅村新家,那年我们十六岁的花季。

多年后长大成人,到了娶媳妇的年龄,第一次上门,带着炸药包、机关枪,手榴弹去见丈母娘,女朋友给了地址,尽然是“愚园路六百二十七弄”。后来与妻子开玩笑,当年在弄堂里见到一个踢毽子的美丽小姑娘,难道就是?

下厂劳动锻炼,吴老师把我分在钳工组,他用心良苦,仿佛在规划我的未来,有一门技术,立足之本。吴老师下班后在食堂里支起小黑板,给我们补习功课,当他解析着数学方程式,游走在数字的天堂,我们很不理解老师的苦心,现在批判白专,知识越多越反动,这年代知识如粪。

抱着陪老师玩一把的心情,让老师满足一下上课的滋味,也就配合的当个补课学生。殊不知几年后,知识成了我们得以撬动大学的门砖。

要毕业分配了,大张旗鼓宣传好儿女志在四方,去边疆去祖国最需要的地方,吴老师盘算着把同学安置在最有前途的地方。

听说外交学院招收学员,有一个名额。首要条件是根子红,最好穷三代。吴老师寻找了几遍,才从学生档案中发现老酒鹏的父亲是中共,当着搪瓷厂车间主任,硬生生地让还在玩蟋蟀的老酒鹏应试。

老酒鹏云里雾里来到学校,当来人问“上山下乡准备好了吗,”老酒鹏一抹嘴唇干脆回答,“乡下不去的。”方老师恐怕再下去失控,老酒鹏么话都敢说,便插嘴问,“假如让你去读外语如何,”老酒鹏老冷笑,“太阳西边出。”招生办人员失望而归。吴老师照他一巴掌,说他酒疯,没有人话。

后来黄山知青烈士的弟弟坚决要去工厂,不愿去读书,就轮不到老酒鹏了。老酒鹏的人生改变成为读书人。后来粉碎四人帮,原先培训他们准备夺权接班的计划落空,他却成为英语人才,一辈子英语走天下。

吴老师发现班里长子多,而政策规定长子都要务农,一次吴老师关上教室门悄悄地说,“回家问问爸爸妈妈,找找看有没有遗留的哥哥姐姐”。解明找来父亲前妻遗留在农村的姐姐,春明也如愿找到不知哪儿联姻的姐姐,他们都进入硬档工矿的名单。

吴老师知我姐姐务农,也属于硬档工矿,可一样工矿结果两样,分到商业局那是小烟纸店店员,分到纺织局就当个挡车织布工,假如分到环境局下派清洁卫生站,那就该扫马路了。而进入机电一局,是毕业生的梦想。我这条件先天不足,永远是搭配和附属,吴老师社会历练老辣,做工宣队头头工作,终于把我塞进毕业分配小组,成为学生代表四人中最没有背景的一个。我们四人名曰毕分组学生代表,实质是摆设。最终四人近水楼台,都被分配到机电一局,我去了在市中心静安区最大的企业报到,开启了人生的第一课。

这,就是我的老师。

尾声

苏州河的夜晚,秋雨抹掉了城市的喧哗,我恍然置身于记忆的角落,有些恍惚。中业中学它已不复存在,早已并入武定中学,中业中学一定有着一组巨大的根须,贯通了我身体里的筋脉血肉,让我的情感永远波澜起伏。

学校的核心,是教知育人的教师们。我的中学老师,按照当今的标准,几乎难以评上教授或者讲师,有的甚至连教师上岗证也难以达标,他们在那个是非颠倒,黑白混淆,人鬼难分的时代,用最原始的情调,捍卫着教师的尊严,用最淳朴的情感育人,温暖着我们还没有涉世的年轻学子,注解着心灵工程师的崇高使命。

也正是有了熊老师、吴老师、杜老师、倪老师、方老师、夏老师、郁老师、张老师、以及可尊敬的姚校长,教导主任,以及许许多多教过我,没有教过我的中业中学老师们,使得我们没有堕落。

这些心灵工程师们,胸中储藏着伤感,把师生友情的坚实和凄伤化为白话般透明的朴素言行,一起领略冷寂和悲壮,使得学生们冷冽的彻悟,得到醇厚的精神体验。

即使深陷沟渠,也要仰望星空,老师的言教身教,告诉我们,路在脚下,只有奋发才能走向拔离世俗,千山肃穆,万籁俱静的高台。

我们经历了幼稚、青涩、豪情、深思、严峻、浩叹,有老师打底,到后来凤凰涅槃,手挥五弦,目送归鸿云蒸霞蔚,闯出一片天,老师就是我们身后无形的支柱,我们一生膜拜的贵人。

中业中学,是我心中的故乡,故乡就是隐伏在内心深处,不知不觉,可以在某个生命的节点被突然触痛的情感,是一到某个特定环境就会涌现的旧时光,是生命的底色,可以疏远不可以忘记。人生百年,所有的呼喊和细雨,喧嚣与骚动,都是生命的一部分,生命在时代的风雨中渐渐耗尽,故乡永生。

中业中学,是我心中的丰碑,它是一种文化,让你折服,激动,朝思暮想。时间演绎着悲欢,抹去不幸和恨,只留下不朽的爱,刻在丰碑上面的,是我不灭的印记。生命短暂和悠长,老师们隐忍宽容、仁爱育人,他们幸福和微笑,平凡和痛苦,屈辱和坚毅的品格,高山仰止。

我深深地爱着中业中学,和那些老师们,无论这片苍穹如何变幻,在我的生命航船中,老师,高尚者,从来没有缺席。

2021年 秋月初稿

10月19日完稿

后记

开始构想此文始于很早。写作不同于绘画、写字、摄影、篆刻,它消耗时间,磨损精力,却充满快感。王文中老师的离去,触发我迫不及待写完此文,悼念我亲爱的老师。

时代久远,向李经理打听老师的名字,她在微信中写道:“你没事在写回忆录?”“千万不要发表,留给自己看看算了,有些人退休写书,自己出资请人发行,送给人家啥人要看,我碰到过几个。”

其中的主题词 “没事?、留给自己看看算了、啥人要看,”让我深思。人生百年,我只是想写出我的感悟、感恩、感想,好的文字暖心、励志,是留给自己的。

感谢李经理的忠告,避免此文成为个人炫耀历程的板书,把原名《我和我的老师》改为《我的中学老师》,删去大部分描述“我”的部分。为了行文明了上下衔接,以最小篇幅带到“我”,本文的主题更加突出。

如今都到了拥有孙辈的年龄,同学们一辈子打拼,不同经历不同岗位回到原点,是一条线上的同学。

我们的花季,时代的悲剧。老师引进门,修行在自己,那年代读书无用论盛行,知识越多越反动被高举,成长的大门都已关闭,老师们以朴实的语言和行动,在无门的状况下,把我们培养成一个正派,有爱的人,多么难能可贵。

回顾我这一生,拜倒在很多教授高人名下当学生,他们给了我知识。而一生难忘的,却是我中学教师们,育人比授课更加高尚。

即日补记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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