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枫枯荣
2022-05-09 08:04:2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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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枫老师是我的偶像。青少年时期我是个话剧迷,常在《长江剧场》门口,捏着几块钱票子溜达,加入三三两两等退票的行列。

看戏的多了,上海滩话剧界几个头牌演员了然于心,话剧一团、二团、青年话剧团、儿艺话剧团众星捧月、争相媲美。散场后几个票友借着月光,在树荫婆娑下簇拥一团,小小年纪,俨然剧评大师,品头论足,评讲每一个话剧团体的演出特色,不亦乐乎,真不知天高地厚。

子枫老师还年轻,落单儿艺话剧团跑大龙套。多年后我向子枫老师展示看戏时买下的说明书,是一九七八年任德耀、刘安古导演的话剧《童心》,金安歌担纲主角,子枫老师扮演剧中一位科技人员王茂森,记忆中,子枫老师戴副白框眼镜、投足抬眼之间,浑身是戏,他语言圆润铿锵、把握不温不火,陪衬着金安歌演的童心,把个知识分子酸气、正气演绎的入木三分,留下深刻印象。

星移月奔,转眼我过了耳顺之年,在闻道园接待子枫老师。

秋天的园林,翠意葱葱、满园绿荫,飘着山野纯净的芳香。子枫老师拄着拐杖、带一顶帽子,慢慢行走在石板小径,两边花草争艳、眼前翠鸟掠过,祥和的云彩,天高云淡中,他碎步坦然。岁月的沧桑、皱纹爬满脸颊和额头,不变的是那双清澈的眼睛,那张微微外翘的嘴唇,和可人的微笑。

他在我的搀扶下,登上长风书院前小广场的徽派建筑古戏台,这百年戏台,雕龙画梁、气魄雄伟,古人的回音,是靠砖瓦和木料的有机结合,不用扩音器,四壁神奇回声,古代工匠杰作。

子枫老师在台上朗诵李白的《蜀道难》,他微微抬起拐杖,“黄河之水天上来”……,浑厚悠远、气贯长天。台下没有观众,我们不醉自醉。

子枫老师年已古稀,完成了演员一生的的修炼,摘得百花奖、金鸡奖,功成名就,成为老百姓喜爱的大演员、圈里公认的老戏骨。

他个性内敛,淳朴憨实,毫不张扬,少有热闹场合现身,过着平淡、宁静、从容的生活。偶尔盛邀出演角色,他只身孤影,躲在镁光灯后,思考戏里人生。同组小鲜肉一帮助理们前呼后拥,多少汗颜。

他修行养性,甘心寂寞,书法作品王痕颜迹、华美飘逸,上海滩演艺人员中的佼佼者。他内心善良、有求必应,为众多知心朋友留下墨宝。闻道园德本堂至今悬挂着他书写的对联,蓬荜生辉。

我们成了忘年交。他女儿学成远嫁台湾,他和师母成为空巢老人,居住普陀区一栋公寓大楼,低调为人,写字娱乐,不出家门。我常差人去他家送些鲜蔬果菜,用金文字体为他刻了印章,他孜孜不倦和我讨论大篆的典故,令人钦佩。

一天与著名演员赵静老师闲聊中,说起子枫老师腿脚不畅,生活不便,住进了静安区养老院。

约了赵静老师同去探望。在养老院大楼一间七八平方小屋,子枫老师坐着轮椅,在两张床的空隙,迎接我们的到来,他说,“腿部最近开始麻木,下肢渐渐失去知觉。在家不方便,来到这里,隔壁华东医院,就诊方便,这头戏剧学院,是自己毕业的学院,感情深,住这里是缘分。”

稀疏的白发,铮亮的前额、还是那双传神的眼睛。他说,“现腿脚不灵,只剩下思想了”。

子枫老师精神亢奋,与赵静老师说笑半个世纪的友情,他们是河南人老乡,演过几次夫妻,赵静腼腆地说,“我的第一次的吻,给了你”,子枫老师脸上微红,不好意思,仿佛又走进当年入戏中,太太声明大义,在旁解围,“他演戏顶真,每演一个角色,都深入进去。”

子枫老师和赵静老师有缘。记得当年在河南拍戏,子枫老师突然发病,身处异乡、求人无望,赵静老师鼎力相助,住进她姐姐供职的医院。

子枫老师银幕上悍将铁汉、铮铮男子,生活中天生怕疼,疼痛感极差,打个针都要闭眼咧嘴深呼吸,赵静老师姐姐见多识广,一把钥匙开一把锁,悉心安抚、心理指导,无微不至,两家建立了友谊。

赵静老师知道子枫老师好啃猪蹄鸡爪,说,“抽空下厨房显摆手艺送来”,逗他食欲,子枫老师在轮椅上咽着口水,伸手比划啃嚼时刻的馋态,像孩子般露出童趣。

赵静老师说,一直忙于杂事缠身,遐想时间宽裕、推三推四、没料到生命脆弱,成为遗憾。

朋友是故乡。真正的好朋友,又何止朝朝暮暮,两位老师的友谊超越爱情、亲情,是一泓连理心灵的泉水,清凉、味爽、留甘。

子枫老师感叹,当个演员真好,人生只有一种活法,演员却有多种体验,入戏中,能感悟世上不同人的悲欢离合,演绎人间繁复事的真情实感,这正是当演员独有的机缘,也是演员的福分。

我们要告别,子枫老师心血来潮,当着太太的面,突然对赵静老师说,“拥抱一下可以吗,”赵静楞了一下,真诚地弯下身子。多么天真可爱的老人,爱美人,童心未眠。

我想为他做点小事,让他挑选一款电动轮椅,可以自由上下电梯,到院子里散心,也好解放一下太太,提议选一款轻便的、质量好的,功能全的,顶多万把元,不用考虑价格。

我鼓励他,“乔榛老师动了五次手术,还能重返舞台,您要有信心,等着您登台演出”。子枫老师为舞台而生,听说重返舞台,眼睛发出异样的光彩,双手抚摸着膝盖说,“一定坚持锻炼,成全善言”,夫人揭他老底,“他懒得很,不想多动,这下好了,有了目标。”夫人推着轮椅,和子枫老师一直把我们送到电梯口。

不久他太太打来电话,说选了一款实惠型产品。我感慨良多,子枫老师选择原则是经济、一般、可用。多么受人尊敬的品格,与赵静老师谈起,赵静说,“这帮老演员都是这样德艺双馨,真诚、善良、为人师表”。

从国外带来高科技护膝,他又是感激,至今微信里留着子枫老师的声音,全是谢意。

过年后与赵静老师商量,约请几位艺术家郊游散心,电话里与子枫老师高兴相约,期盼碰面,疫情期间养老院不让请假外出,几次想看他,又禁止探望,遗憾终生。

接到朋友微信,传子枫老师不祥,即刻微信赵静,很隐晦地问,“刘老爷子好吗”。赵静言,“前些日刚通话,说疫情养老院照顾很好。”

过了一会儿,赵静语音微信,是一连窜低沉的叹息。

子枫老师走了,这么匆忙。

彤红的夕阳抚照在灵车上,如血。

子枫老师太太用颤抖的双手,和大白一起推着担架车,推出养老院的铸铁大门,推向天上……。

我又一次虔诚地播放子枫老师的语音,流淌着淡淡忧思、如水的真情,和话剧《童心》说明书,我永远珍藏着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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